诺贝尔奖公布的消息传来时,军垦城正是深秋。胡杨林金黄得耀眼,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    电话是直接打到药研所所长办公室的。远可望正在整理肺癌新药全球推广后的临床反馈数据,手边的浓茶已经凉了。
    当听清对方身份和来意时,他握著听筒的手定住了,脸上的表情先是凝固,然后,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,慢慢漾开一种难以置信的、极其明亮的光采。
    “您是说……我们……我和叶老师、约翰老师、刘老师……”他重复著,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一个梦。
    得到肯定的答覆后,他放下电话,静静地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正好斜照在他花白的头髮和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。
    他慢慢地、慢慢地向后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,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、安详的弧度。
    那笑容里,有夙愿得偿的释然,有对导师们由衷的喜悦,或许,也有一丝属於远可望自己的、迟来的骄傲。
    他就这样睡著了,再也没有醒来。
    心肌梗死。医生说是过度的情绪波动诱发的,但走得很平静,没有痛苦。
    追悼会空前隆重。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学者、医药界代表、受过新药惠及的患者家属,挤满了军垦殯仪馆最大的礼堂。花圈和輓联堆积如山,许多上面写著“救赎者”、“星光引路人”。
    叶风从纽约匆匆赶回。这位商界巨子站在人群前列,望著岳父永远沉睡的、却似乎比生前更显从容的面容,眼眶发热。
    在他记忆里,岳父总是沉默地待在药研所的角落或家里的书房,话不多,存在感很低。
    直到此刻,看著这匯聚而来的人潮与哀荣,他才真正掂量出那份沉默所蕴含的重量。
    叶雨泽担任主持。他没有用讲稿,声音因克制而略显沙哑:
    “……远可望同志的一生,像戈壁滩上的红柳,不起眼,却把根扎得最深。他不在乎名字写在前面还是后面,他在乎的是药能不能救人,路能不能走通。”
    “今天,全世界把最高的荣誉给了他,不是施捨,是他应得的星光。他用一辈子告诉我们:真正的伟大,往往藏於平凡的坚守;歷史的名字,终將刻在人民的生命里。”
    世界顶尖医学期刊用整个专栏版面刊登了纪念文章,標题是《在影子里点亮星光:远可望与一个时代的药学突破》。
    文章详细梳理了他从早期辅助到后期主导的学术轨跡,评价他“以惊人的持久专注和系统性工作,將前沿构想转化为拯救生命的现实武器”,並写道:
    “他的离世,是科学界一道沉稳之光的熄灭;但他的遗產,將继续在无数人的呼吸中延续。”
    追悼会后,老约翰、刘向东和叶万成,三位再次获得诺奖、白髮苍苍的老人,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活动,他们一起走进了空荡荡的药研所主实验室。
    仪器大多已经关闭,安静地罩著防尘罩。培养箱的低鸣消失了,只有通风系统还在发出细微的、永恆般的声响。夕阳透过大窗,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    “该退休了。”叶万成说,手指拂过一台老旧的离心机外壳,上面似乎还残留著多年使用的温润感。
    “是啊,该退了。”刘向东点头,目光扫过每一件熟悉的设备,像在看老战友。
    老约翰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光洁的地面:“这里,完成了它的使命。”
    三个人沉默地站了很久,然后互相搀扶著,缓缓走了出去。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轻轻闭合,锁舌扣上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,像一个时代的句点。
    但,真的完成了吗?
    药研所大楼並未沉寂太久。很快,它被赋予了新的身份——“军垦生命科学创新中心”。
    外观进行了现代化的改造,但核心实验区被原样保留了一部分,作为纪念和教育基地。
    在远可望曾经工作的实验室隔壁,新的年轻团队入驻了。他们研究的方向更加前沿:
    神经退行性疾病的细胞疗法、个体化癌症疫苗、基於人工智慧的新药筛选平台。討论声、键盘敲击声、新型仪器启动的嗡鸣,重新充盈了空间。
    一个刚博士毕业的年轻女孩,在整理中心档案时,偶然发现了远可望几十年前的一本纸质实验记录。
    娟秀工整的字跡,详尽到每一步骤的温度和湿度,失败处用红笔仔细標註原因分析。
    女孩看得入了神,对旁边的同事感嘆:“原来那么早,基础就能打得这么扎实……这种耐性,简直像修行。”
    另一位从海外引进的青年科学家,在参观保留的旧实验室时,指著墙上泛黄的一张合影——
    照片上是年轻的远可望和三位导师,站在一台简陋的仪器旁,笑容灿烂——对陪同的叶雨泽说:
    “叶董,压力好大。感觉站在巨人的影子里工作。”
    叶雨泽看著照片,笑了笑:“他们的影子,不是用来遮挡你们的,是给你们踩的。踩实了,才能看得更远,站得更高。”
    远芳,远可望的女儿,最终没有继承父亲的药学专业,成为了兄弟娱乐的老总。
    但在父亲去世一年后,她带领团队回到了军垦城,开始拍摄一部关於军垦药研史、关於她父亲和那三位老人的纪录片。
    镜头掠过戈壁、掠过旧厂房、掠过崭新的实验室,也掠过母亲雪莲如今提起父亲时,那混合著骄傲、思念与淡淡懊悔的复杂神情。
    她想弄明白,那种沉默的、燃烧一生的力量,究竟从何而来。
    肺癌新药在全球范围內持续拯救著生命。每一份用药指南、每一篇后续研究论文、每一次学术会议提及这项突破时,“远可望”这个名字,都被郑重地列在首位,与他的导师们一起,被反覆铭记和引用。
    深秋又至,胡杨叶落,铺满药研所旧址——如今创新中心门前的空地。
    年轻的科研人员步履匆匆,抱著笔记本或样本盒,穿梭於明亮的新大楼之间。
    他们谈论著最新的文献、棘手的难题、刚刚获得的实验数据,眼里有光,那是属於新时代的、急切而充满希望的光。
    在老楼保留的那面纪念墙上,远可望和三位老人的照片静静掛著,下面有一行鐫刻的字:
    “这里,故事告一段落;而人类的健康之战,永无终章。”
    风从戈壁吹来,带著寒意,也带著星空的气息。新的灯火,在旧的土地上,彻夜长明。
    那未完成的使命,早已化作种子,落入更肥沃的土壤,正悄然破土,向著下一个需要被治癒的明天,顽强生长。
    新掛牌的“军垦生命科学创新中心”里,空气似乎都比別处活跃几分。旧楼改造的痕跡尚未完全褪去,新设备的塑料膜刚刚撕掉,混合著消毒水、新板材和一种名为“野心”的无形气息。
    杨振宇,三十二岁,神经退行性疾病项目组负责人,是叶万成的关门弟子之一。
    此刻他正盯著培养箱里一批新的神经干细胞,眉头锁死。实验又卡住了,细胞分化效率死活上不去。
    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,想起今早看到的那篇《自然》子刊上的文章,竞爭对手团队似乎找到了新通路。
    “妈的,又被抢先一步。”他低声咒骂,拳头砸在无菌檯面上,闷响被层流罩的嗡嗡声吞没。
    隔壁实验室传来一阵欢呼。是沈翊的团队,那个主攻ai药物筛选的海归博士,比杨振宇还小两岁,却已是中心的风云人物。
    沈翊穿著白大褂,戴著智能眼镜,正对著三维分子模型手舞足蹈,几个年轻研究员围著他,眼睛发亮。
    他们刚用自己搭建的算法,从百万虚擬化合物中捞出了一个极具潜力的先导结构,初步验证效果惊人。
    杨振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沈翊的路子太“新”,太“炫”,和他们这些从细胞、动物模型一点点啃出来的传统路径仿佛两个世界。
    他想起叶万成老爷子退休前跟他说的:“小杨啊,搞科研,路子不怕新,也不怕旧,就怕没用。能把病治了的路,就是好路。”
    可老爷子也说:“但根子要扎实,別飘。”沈翊那傢伙,是不是有点飘?
    “杨哥,又跟细胞较劲呢?”沈翊不知何时晃悠了过来,手里端著杯咖啡,笑容灿烂:
    “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模型?把你们那个靶点蛋白结构餵给『盘古』,说不定能有新发现。”
    “盘古”是他给自家ai平台起的名字,气势磅礴。
    杨振宇扯了扯嘴角:“谢了,我们的问题可能不在靶点识別,在递送和微环境。你们那套『黑箱』,未必懂。”
    沈翊也不恼,耸耸肩:“试试唄,数据共享,碰撞一下。
    老爷子们当年,不也是这么互相『掐』出来的?”他朝走廊另一端努努嘴。那边墙上,掛著远可望和三位老人的合影,还有那句“永无终章”。
    这话让杨振宇怔了一下。他想起老约翰退休前,颤巍巍地把一摞泛黄的、手写的实验记录本交给他。
    里面全是早期摸索抗生素和心血管药物时,密密麻麻的失败记录和天马行空的猜想,有些想法以当时的技术根本无法实现,却闪烁著惊人的直觉。
    “不要只看成功的路,”老约翰用含混的中文说,“看看我们当年,是怎么在死胡同里找光的。有时候,错的路,走深了,也能照出对的方向。”
    还有刘向东老爷子,临走前拍著他肩膀:
    “別怕年轻人冲得快,他们踩的是我们的肩膀,看得远是应该的。你们要做的,是把肩膀夯得更实,让他们別摔著,还能看得更远,探到我们这群老傢伙想都没想到的地方去。”
    一股热流夹杂著压力,猛地衝上杨振宇心头。他看了看沈翊年轻跃动的脸,又看了看培养箱里仿佛停滯的细胞。
    是啊,老爷子们把接力棒交到自己这代人手里,不是让他们守著旧框框內耗的。
    “数据可以给你一部分,”杨振宇终於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但有个条件,你们『盘古』的分析过程,尤其是权重判断的逻辑,得儘可能对我们透明。我们不能只要结果,还要理解『为什么』。”
    沈翊眼睛一亮:“没问题!要的就是这种较真的劲儿!杨哥,咱们联手,说不定真能捅破这天!”
    合作並非一帆风顺。杨振宇团队提供的生物数据维度复杂,沈翊的算法需要不断调整適应。
    两边为某个数据点的解读、某个参数的设置,吵得面红耳赤是常事。会议室的白板画满了又擦掉,咖啡消耗量急剧上升。
    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。ai模型从海量文献和复杂生物数据中,提出了几个杨振宇团队从未设想过的、影响细胞微环境的关键因子假设。
    而杨振宇团队扎实的湿实验验证,不仅確认了其中一些因子的作用,还发现了模型无法解释的、更精细的调控层次,反过来帮助沈翊优化了算法逻辑。
    一天深夜,中心只剩他们项目组的灯还亮著。
    最新的联合实验数据刚刚出炉,屏幕上,一条代表著神经细胞存活率和功能改善的曲线,以前所未有的斜率陡峭上扬,且重复性极佳。
   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杨振宇和沈翊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血丝,也看到了那团压不住的、灼热的火。
    “成了……”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喃喃道,声音带著哭腔。
    “还没完!”杨振宇猛地提高声音,带著疲惫却极度亢奋的沙哑,“动物模型!毒性测试!临床前研究……路还长!但……”他用力挥了一下拳头,“这方向,对了!”
    欢呼声终於爆发出来,震得玻璃嗡嗡响。有人跳起来,有人拥抱,沈翊甚至把智能眼镜摘下来拋了一下又接住。
    这一刻,传统与前沿的隔阂,经验与衝撞的摩擦,似乎都在共同的目標前融化了。
    他们踩在巨人的肩膀上,但挥舞的是属於自己的、全新的武器。
    消息传到已经搬去疗养院的三位老人那里。叶万成戴著老花镜,让叶凌儿把手机上的数据和简短报告念给他听。
    听完,他久久没说话,望著窗外已经掉光叶子的老槐树,慢慢地说:“好,好啊。这帮小崽子……比我们强。”
    老约翰通过视频看到了年轻人们激动的脸庞,他努力地想说句什么,最后只是伸出大拇指,反覆地说:“good… very good…”
    刘向东则给中心现任主任打了电话,中气似乎都足了些:“告诉他们,別翘尾巴!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!但……这一步,迈得漂亮!”
    新一代的“战爭”已经打响,战场在分子与细胞的微观世界,在算法与数据的虚擬空间,更在无数尚未被征服的疾病领域。
    创新中心的灯火,常常亮至凌晨,甚至通明达旦。那里有爭吵,有困惑,有失败后砸墙的沮丧,但也有灵光一闪的狂喜,有取得微小进展时击掌相庆的默契。
    走廊上,远可望和三位老人的照片静静悬掛,注视著这些沸腾的青春。照片里的人们笑容温和,目光却似乎穿透时光,与此刻这些眼中燃烧著火焰的年轻人交匯。
    那句“永无终章”的刻字下,不知被哪个调皮的年轻研究员,用可擦写的萤光笔,悄悄添了一行小字:
    “前辈们,看著吧。这片天,我们接著捅!”
    字跡有些稚嫩,却透著无比的炽热与篤定。
    戈壁的风,依旧吹著,带著星空下的寒意与广阔。但风里传来的,已是新一代搏动的心跳,和属於他们的、震耳欲聋的序曲。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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